本文选择太平洋岛国的气候外交作为案例对角色塑造的“三重一致”框架进行验证，原因包括两方面。第一，无论是从实力视角还是关系视角来看，太平洋岛国具有无可争议的小国特质。第二，太平洋岛国在气候外交领域获得了全球公认的影响力。
一、实现地区主义目标：“蓝色太平洋守护者”的角色塑造
太平洋岛国气候外交的第一个关键角色是“蓝色太平洋守护者”。该角色强调太平洋岛国对地区共同利益的维护和对地区生态系统的保护责任。通过这一角色塑造，太平洋岛国成功地将国家层面的气候脆弱性提升为地区集体关切，形成了地区气候外交的统一立场和行动合力。
“蓝色太平洋守护者”是对地区集体身份的战略性建构。2014年7月，太平洋岛国论坛领导人通过了《太平洋地区主义框架》,标志着太平洋岛国首次就南太平洋地区主义的战略愿景、价值观和目标达成一致，该框架强调共同认同、资源共享和国家努力的互补性，强调该地区的海洋和岛屿资源、文化多样性、善政、人权、性别平等以及作为和平稳定的社区的重要性。框架为太平洋岛国加强地区合作并对地区优先事项进行高层次讨论提供了政治基础，也是太平洋岛国开展小国大外交的重要前提。2017年9月，第48届太平洋岛国论坛将“蓝色太平洋：我们的岛屿之海——通过可持续发展、管理和保护实现我们的安全”作为主题，时任萨摩亚总理图伊拉埃帕·马利埃莱戈伊作为论坛主席发表讲话，他指出，“蓝色太平洋”将利用海洋作为太平洋地区社会文化、政治和经济发展转型的驱动力，为深化太平洋区域主义注入新的活力。马利埃莱戈伊还特别强调了地区主义助力气候外交取得的巨大成就：成功推动可持续条款14列入联合国《2030年可持续发展议程》(简称《2030议程》)。《2030议程》可持续条款14(SDG14)是全球范围内首个专门聚焦海洋生态保护、海洋可持续发展以及小岛国海洋权益的国际发展目标，对以“小岛屿、大海洋”为特点的太平洋岛国而言利益高度相关。2022年7月，太平洋岛国论坛提出《蓝色太平洋2050战略》,以地区主义为基础列出七大议程，对“蓝色太平洋守护者”的角色塑造更加形象和具体。
“蓝色太平洋”概念借助地区主义的力量超越了传统的“小岛国”叙事，突出了太平洋地区作为全球最大海洋空间的重要性，不仅为气候外交提供了地区凝聚力和集体认同的基础，还为太平洋岛国参与气候变化的全球治理奠定了战略基础。2015～2025年间，太平洋岛国相继通过了包括《气候变化苏瓦宣言》、《博埃宣言》、《凯托阿宣言》等在内的一系列政策文件，这些区域性宣言和框架文件确立了太平洋岛国在气候议题上的集体立场，从地区认同叙事到地区治理倡议、从地区新安全观到对地缘政治新环境的应对策略，太平洋岛国的角色塑造伴随着地区主义的发展不断深化和明晰。
二、聚焦全球特定规范：“国际气候道义引领者”的角色塑造
太平洋岛国气候外交的第二个关键角色是“国际气候道义引领者”。这一角色强调太平洋岛国不仅是气候变化的直接受害者，更是全球气候治理进程中的积极参与者和规范塑造者，体现了其角色定位与气候变化领域全球性规范的高度一致性。通过这一角色塑造，太平洋岛国联合其他小岛屿发展中国家(SIDS)成功地将自身经历转化为全球规范演进的道德力量，在国际气候政治中获得了超越其物质实力的地位和影响力。
在国际政治经济制度建构上，大国占据了话语权和主导权，小国不同程度地远离权力中心，话语权有限，这是“权力政治”世界中大多数小国的命运。在全球气候治理领域更是如此，太平洋岛国受到的气候变化威胁长期以来未得到国际社会的重视。为了占据气候道义制高点，太平洋岛国积极塑造“国际气候道义引领者”的角色，采取了联合自强以及在多边舞台发声的方式影响气候变化领域的全球性规范。
1990年，第二届联合国世界气候大会在日内瓦召开，24个小岛屿和沿海低地发展中国家联合成立了小岛屿国家联盟(AOSIS),至今联盟成员已经覆盖太平洋、大西洋、印度洋、加勒比海、地中海和中国南海等海域，SIDS是其主要成员国。自成立以来，该联盟已经成为气候变化领域代表SIDS的影响力最大的群体组织。在应对气候变化和可持续发展的双重挑战方面，不仅提供智力领导，还在国际气候谈判中被誉为“道德的声音”。
在AOSIS不断壮大的过程中，影响气候变化领域的国际规范一直是其重要目标。回顾联合国气候大会AOSIS的利益诉求，主要表现在三方面：要求国际社会关注其生存权；要求国际社会给予资金、技术等方面的援助；要求国际社会承认成员国的环境移民权。在SIDS的共同努力下，太平洋岛国成功推动了1.5℃气候目标的确立。
此外，AOSIS在推动“损失与损害”机制的建立过程中发挥了关键作用。“损失与损害”是指气候变化导致的无法通过减缓和适应措施避免的负面影响，对环境脆弱的小岛屿国家而言该议题至关重要。
三、瞄准大国战略关注：“气候变化治理推动者”的角色塑造
太平洋岛国气候外交的第三个关键角色是“气候变化治理推动者”,这一角色强调太平洋岛国将气候变化议题战略性地嵌入其与关键大国的双边关系中，体现了其在角色塑造过程中对关键大国战略关注的观察和结合。近年来，太平洋岛国成功地将气候变化从边缘议题转变为其对外关系的核心议程，从而获得了大国在政策、资金、双多边机制中的支持，显著提升了气候外交的效能。
太平洋岛国对气候变化的重视可以追溯到1988年第19届南太平洋论坛(现太平洋岛国论坛)的领导人会议上，会后公报指出，论坛对南太平洋气候变化及其可能给该区域国家带来的严重社会和经济危害表示关切。自此以后，气候变化成为历届太平洋岛国论坛的必选议题之一，出现在了每一次论坛公报中。然而，从外交效能的视角来看，直到21世纪初，太平洋岛国的气候影响力仍然局限在南太平洋地区，原因之一就是该议题缺乏大国的战略关注。
2014年11月12日，中美两国发表了《中美气候变化联合声明》,该声明明确表示，中国和美国在应对气候变化的威胁上需要发挥重要作用，两国还就应对气候变化提出了各自的初步规划。该声明也为次年《巴黎协定》的最终签署奠定了基础。此后，时任美国总统奥巴马多次在联合国、国情咨文中呼吁全球采取集体行动应对气候变化，并深度参与全球气候谈判进程。中国政府于2020年提出了在2030年前实现碳达峰，2060年前实现碳中和的“双碳”目标，于2021年发表的《中国应对气候变化的政策与行动》白皮书指出：“气候变化是全人类的共同挑战。应对气候变化，事关中华民族永续发展，关乎人类前途命运。”
中美两国对气候变化议题的重视为太平洋岛国在双边和多边层次推动气候治理提供了空间和机遇。太平洋岛国“气候变化治理推动者”的角色定位与中美两国这一时期战略目标相契合，因此获得了中美两国从双边到多边的支持，气候变化成为太平洋岛国和大国双边关系中的优先议题。与此同时，大国战略关注的变化也可能成为制约其外交效能的不稳定因素。美国和澳大利亚分别作为全球性大国和地区性大国都经历了由于执政党变化所引起的气候政策的变化，这些变化对于太平洋岛国推动气候外交产生了周期性影响。尽管受到大国气候政策和战略时机的影响，由于太平洋岛国在塑造“气候变化治理推动者”的角色方面奉行长期主义，依然获得了跨越周期的气候外交影响力。
来源：节选自《小国何以大外交?——一个基于角色塑造的分析框架》，原刊于《当代亚太》2025年第6期
作者：秦升，系中国社会科学院亚太与全球战略研究院副研究员/中国社会科学院澳大利亚、新西兰与南太平洋研究中心副研究员/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