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飞等：俄罗斯对拉美国家多边能源外交路径的拓展

俄拉多边能源外交路径的拓展俄罗斯对拉美国家的能源外交政策不仅植根于地缘政治竞争下俄罗斯全球战略布局的调整，也受到制裁环境下美西方国家全方位政治施压的影响。在2008年版《构想》中，俄罗斯首次将能源安全落实于对拉美国家的政策方针中，强调围绕能源互补展开实际合作。在2009年版《战略》中，俄罗斯提出多边合作对于能源安全的重要性，使能源议题由附属于经济合作框架转变为俄罗斯战略安全体系中的关键支柱。随后在2013年版《构想》中，与拉美国家的能源合作成为俄罗斯外交的重点，俄罗斯致力于构建以能源技术转让与联合开发为基础的合作框架。在克里米亚危机后的2015年版《战略》中，俄罗斯将能源视为应对西方制裁的反制工具。而后在2016年版《构想》中，俄拉能源外交方针逐渐将“去美元化”等经济安全议题纳入政策范畴，进一步推进构建非西方主导的能源合作网络。

俄罗斯对拉美国家的能源外交政策是基于多方面考量。首先，俄罗斯视拉美国家为多极世界秩序建构的交互阵地之一，并利用能源合作来增强自身在金砖国家和上合组织等多边治理体系中的影响力。例如，在2023年欧亚经济论坛期间举行的拉美国家商业对话中，俄罗斯意图通过在能源合作中构建新型全球金融货币体系的倡议，吸引包含拉美国家在内的更多国家加入挑战美元霸权的阵营。其次，在俄乌冲突中，美西方国家针对俄罗斯的连锁多元制裁促使其加速寻找替代市场，巴西、委内瑞拉等拉美国家成为俄罗斯出口精炼油等石油产品的主要目的地。仅2022年俄罗斯就向拉美国家出口了精炼油约1428万桶，远超对美出口总量。最后，俄罗斯利用能源交易推动替代金融渠道的形成，以规避美国主导的国际资金清算系统(SWIFT)和金融制裁。例如，2023年俄罗斯与委内瑞拉签署扩大双边能源合作协议，其中部分交易尝试用本币结算以减少对美元的依赖。

总之，美国等西方国家对俄罗斯的制裁压力以及俄罗斯对自身参与全球治理体系建构的身份塑造，成为俄罗斯对拉美国家能源外交政策的重要决定性因素。正如普京在2023年瓦尔代国际辩论俱乐部年会上所言，俄罗斯与拉美国家在国际关系上的政治认同是双方在能源等领域共享愿景与利益的基础。在2025年8月会见核工业企业青年员工时，普京进一步强调，俄罗斯力图借助俄拉能源合作培育产业联系，以实现俄拉之间的互利共赢。通过强化与拉美国家的政治认同和能源合作，俄罗斯既巩固了俄拉盟伴关系，也为自身能源贸易事业开拓了新业务场域，实现了俄拉能源外交利益最大化。

一、基于战略置换的对委内瑞拉能源外交

在拉美国家中，委内瑞拉的石油资源储备最为丰富，也是其国家经济的核心支柱。但受美西方国家的制裁和核心技术落后等影响，委内瑞拉能源经济的波动性成为威胁其国内政治稳定的重要因素。截至2023年的数据表明，委内瑞拉已探明石油储量约占全球石油储量的17.5%,位居全球前列。然而，委内瑞拉原油产量却不到全球产量的1%。此外，委内瑞拉天然气储量约5.52万亿立方米，占南美洲地区的70%,但其天然气产量在2001年达到317亿立方米的峰值后，至今已缩减一半以上。这也是影响俄罗斯对委外交政策的关键要素。在俄罗斯看来，维护委内瑞拉能源优势国的战略价值不仅在于能换取能源利益，还能换取委内瑞拉对俄罗斯外交政策的高度认同。 

自普京执政以来，俄罗斯与委内瑞拉在能源领域的合作逐渐制度化，并成为俄拉关系中最具战略意义的标志之一。自2001年两国确立能源战略合作框架以来，俄委双方合作重心始终围绕奥里诺科重油带展开。在美国制裁压力下，俄罗斯通过2016年和2019年的双边合作协议对委内瑞拉增资及提供技术援助，强化了对委内瑞拉石油产业的支撑。这既凸显了双方共同的“反制裁”合作目的，也在国际油气格局中延伸了俄罗斯的战略存在。自2022年以来，俄委能源合作范围进一步扩展。双方在2023年和2024年连续签署了能源与天然气联合开发协议，显示俄委关系已超越单纯的石油合作，逐步走向多层次能源伙伴关系。

作为俄罗斯在能源外交领域的关键代理人，俄罗斯石油公司的动态一直以来都是俄委能源合作的风向标。2010年，包括俄罗斯石油公司在内的俄罗斯企业联合体曾与委内瑞拉政府成立合资企业，共同开发“胡宁—6”油田项目。2013年，俄罗斯石油公司作为最大投资方，与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建立合资企业，共同开发“卡拉沃沃—2”和“卡拉沃沃—4”区块油田项目。2016年，俄罗斯石油公司又通过追加5亿美元投资的方式，将其在卡拉沃沃区块运营的合资企业的持股比重增至40%。值得注意的是，在俄委多个联合生产项目开发中，俄罗斯石油公司在合资企业中的持股占比大都维持在40%左右，以示对委内瑞拉石油主权的尊重。除此之外，俄罗斯石油公司还进一步将能源合作扩展到天然气领域。2016年，俄罗斯石油公司与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签署了离岸天然气联合开发协议，双方各持股50%,共同开发梅希约内斯(Mejillones)、帕塔奥(Patao)和里奥卡里韦(Rio Caribe)三个海上气田。随后，俄罗斯石油公司又获得了梅希约内斯和帕塔奥两个海上天然气田的30年独立开发许可，并被允许出口该气田所产天然气。  受委内瑞拉国内经济危机的影响，俄委合资项目的外汇资金也出现了巨大缺口，在此背景下，俄罗斯成为委内瑞拉最可靠的“信用卡”。2014年国际石油市场价格暴跌，俄罗斯石油公司提前向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支付了约60亿美元项目预付款。2016年，委内瑞拉又通过抵押雪铁戈石油公司的半数股权，获得了俄罗斯石油公司14亿美元的追加贷款。俄罗斯不仅通过合作缓解了委内瑞拉的社会经济困境，在“追债”方面的表现也相对温和。2017年11月，俄罗斯主动重组了委内瑞拉31.5亿美元的主权债务，并允许其延期六年偿还。除此之外，俄罗斯也接受委内瑞拉通过原油出口的未来收入和渠道管理权替代贷款偿还。

在2025年俄罗斯与委内瑞拉签署的战略伙伴联合倡议中，双方还明确提出了在“欧佩克+”等国际能源组织框架内推动两国合作的联合倡议，并承诺不使用恶意竞争手段，共同促进全球能源市场平稳发展，以增强在国际合作框架下两国关系的韧性。“欧佩克+”机制对于俄罗斯在美西方制裁下拓宽能源合作渠道起着重要的作用，而作为欧佩克成员的委内瑞拉则是俄罗斯在此机制下的关键支点。通过与委内瑞拉的协调配合，俄罗斯逐渐扩大了在“欧佩克+”机制中的影响力，提升了其在全球油价和供应体系中的话语权，增强了在传统能源市场挑战美国主导性地位的底气。 

二、基于战略捆绑的对玻利维亚资源外交

俄罗斯与玻利维亚的合作则以天然气和锂矿为双重支柱。2025年1月，玻利维亚正式成为金砖伙伴国，也成为俄罗斯能源外交的重要对象。在玻利维亚政府的税收总额中，仅油气产业税收占比就超过16%以上。与此同时，玻利维亚作为全球锂矿资源储量最大的国家，其锂矿总储量约占全球总储量的四成以上。自2014年以来，天然气产量下降引发的能源困局与锂矿资源潜力勃发带来的机遇，激发了玻利维亚寻求多边合作的动力。在国际社会的资源博弈中，俄罗斯与玻利维亚的外交往来开始密切。

在天然气合作方面，2008年9月，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与玻利维亚国家石油公司签署了关于评估阿塞罗(Azero)油气区块的备忘录，并在之后的正式联合协议中明确了高达45亿美元的总投资金额。双方合作逐渐深化。然而，在2020年后的实际开采项目中，俄方并未发现具有明显商业价值的油气储量。2024年，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正式宣布退出在阿塞罗区块的开采项目。但这并非俄玻天然气合作的唯一项目。根据2016年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与玻利维亚国家石油公司签署的多项协议，俄方不仅拥有继续参与对玻利维亚其他核心油气田进行勘探开发的资格，还受邀与该国共同开发下游燃气汽车市场，这使得俄罗斯在玻利维亚的天然气领域仍拥有较强的投资存量。

与在天然气领域的合作相比，俄罗斯对玻利维亚锂矿资源的投资项目更具有战略前瞻性。早在2009年，玻利维亚就通过修宪将锂矿确立为国家战略性资源，并规定国家拥有对锂矿资源的勘探、开采和工业化生产的绝对控制权，锂矿资源进而成为该国经济转型和收入多元化的关键支柱。玻利维亚转向开发新战略资源的路径使其对务实投资和相关技术的需求大幅提升，从而为俄罗斯提供了合适的介入机会。2024年9月，玻利维亚政府与俄罗斯国家原子能集团签署在乌尤尼盐湖建设示范工厂的合作协议，计划每年生产电池级锂约1.4万吨。该项目采用俄方的直接吸附提取锂技术，成为玻利维亚实现锂产业化转型的关键。玻利维亚虽然坚持资源民族主义的发展立场，但由于缺乏相关技术能力，使其不得不务实地寻求国际投资和技术合作，即在坚持国家主导的原则下引入外部技术和资金投入。2017年，玻利维亚与俄罗斯国家原子能集团签署核能合作协议，为建设核能技术研发中心融资约3亿美元。该中心于2024年正式投入使用，为玻利维亚在核能利用领域的现代化发展提供支持。

不可否认，俄罗斯对玻利维亚的能源外交表现出明显的资源捆绑用意。在天然气领域，尽管俄玻合作成效不理想，但俄罗斯仍愿意继续握持控制权并持续给予资金扶持。在锂矿资源领域，俄方通过投资和技术输出深化与玻利维亚的能源产业转型合作，并以此为参照将合作延伸至核能等领域。2016年3月，俄玻签署关于和平利用原子能领域合作的协定，由此开启了双方在核能领域的合作。

值得注意的是，在美国制裁压力下，俄拉能源外交合作模式呈现多维特征。自2019年1月美国对委内瑞拉实施全面能源制裁后，俄罗斯石油公司成为委能源贸易的秘密渠道。截至2019年的数据显示，俄罗斯石油公司控制了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70%～80%的石油出口。(75)虽然在美国公开制裁后，俄罗斯石油公司曾表示将撤出委内瑞拉市场，但仍通过子公司派遣“影子船只”秘密购买委内瑞拉石油并向包括中国在内的亚洲国家出口。这在一定程度上证明，俄罗斯不仅长期承担拉美能源产品加工的职能，也可能承担了拉美能源出口中介的职能。早在2021年版《战略》中，俄罗斯就将推动能源过境运输列入能源安全战略重点，旨在提升其在全球能源运输领域的领导地位，不仅推动俄罗斯深度融入全球能源网络，也加固了俄拉能源外交的多维捆绑。这种技术和贸易的双向关联有助于提升俄拉在制裁环境中的经济韧性，也使相关拉美国家在能源领域对俄产生依赖性，从而在国际事务上更倾向于支持俄罗斯的立场。 

总体来看，俄罗斯对拉美国家能源外交政策的逻辑旨在抗衡美国在拉美地区的影响力并扩大自身政治影响，利用能源外交作为优势跳板，在美国传统势力圈层内建立相对稳固的战略阵地。俄拉能源外交不仅着眼于务实合作的经济商贸利益，而且服务于俄罗斯多极世界构想的大国战略。为此，俄拉能源外交一方面表现出军事与能源合作交叉的策略性特点，另一方面则表现出俄罗斯对于能源优势地位把控的外延性特征。在2022年乌克兰危机后，美西方国家对俄罗斯石油产品的全面制裁促使俄罗斯转向扩大对拉美国家的油品出口。仅2023年，俄罗斯对巴西的柴油出口总额较上一年增长了近46倍，为俄罗斯带来了45亿美元的能源贸易收入，俄罗斯也超越美国成为巴西最大的柴油供应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