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人类活动引发的温室气体排放激增，成为全球气候变化与生态环境恶化的主要推手，其连锁反应表现为全球气温上升、极端天气频发及生态系统失衡等一系列严峻挑战。国际社会普遍意识到降低温室气体浓度、增强碳汇功能是遏制温室效应蔓延的关键对策。作为地球生态系统中最活跃的碳库之一，海洋覆盖全球表面71%的水域，并承载着地球上超过93%的二氧化碳储备。海洋每年吸纳的人为源二氧化碳约占人类排放总量的1/3，其中近岸海域受人类活动影响深远，每年清除的二氧化碳量占海洋整体吸碳量的两成以上。相较于陆地碳库，海洋碳库的优势在于卓越的储碳持久性，能够将大气中的二氧化碳锁定在水体内部数百年乃至上千年，是自然界中最稳定的碳汇之一。
2009年，联合国环境规划署（UNEP）、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FAO）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政府间海洋学委员会（UNESCO-IOC）联合发布报告《Blue Carbon: The Role of Healthy Oceans in Binding Carbon》，首次提出“蓝碳”概念。蓝碳是通过红树林、海草床、盐沼以及微生物等海洋和沿海生态系统进行的碳捕获与储存过程。这些生态系统能够通过光合作用吸收大量的二氧化碳，并将其转化为有机碳，长期储存在沉积物中。鉴于海洋在全球碳循环中的核心地位及其长效存储机制，保护和恢复蓝碳生态系统被视为实现碳中和目标的重要自然解决方案。
作为拥有丰富蓝碳资源的海洋大国，中国具备海草床、红树林和盐沼三大蓝碳生态系统。我国主张管辖海域面积约为300万km2，大陆海岸线长达1.8万km，滨海湿地面积达670万hm2，为蓝碳的发展提供了得天独厚的空间。此外，中国的海水养殖产量长期位居世界前列，特别是贝类和大型藻类的产量占世界总产量的约85%，进一步凸显我国在渔业碳汇领域的优势地位。自2013年起，中国政府开始关注蓝碳发展，成立全国海洋碳汇联盟，并推出“中国蓝碳计划”来加强对蓝碳的支持力度。此后，一系列促进海洋碳汇开发与保护的政策措施陆续出台，同时制定了相应的技术规程。至今，我国蓝碳交易市场规模逐步扩大，已出现多个海洋渔业碳汇及红树林碳汇交易案例，但市场仍然面临一些挑战，如蓝碳交易的概念尚未完全清晰、相关研究不足以及实际落地项目数量有限等。
鉴于我国在蓝碳市场交易领域的积极探索及取得的经验，面对现有政策框架下和实际操作中遇到的难题，为进一步强化海洋生态系统的固碳能力，我们建议从以下3个方面推进我国蓝碳交易市场建设。
一、明确和丰富蓝碳交易主体种类和价值实现类型
2023年印发的《海洋碳汇核算方法》中，将海洋碳汇定义为“红树林、盐沼、海草床、浮游植物、大型藻类、贝壳等从空气或海水中吸收并储存大气中的CO2的过程、活动和机制”。但是，当前的实际交易中，基本上局限于渔业、红树林和盐沼，对于如无瓣海桑和互花米草的防治与碳汇、生态海堤建设等滨海碳汇，尚有很大的开发空间。另一方面，应鼓励引入质押信贷、生态灾害损失补偿以及大型活动碳足迹抵消等多种蓝碳交易方式，为蓝碳项目融资渠道拓宽新思路。金融机构可依据项目预期产生的碳信用额作为担保品来发放贷款，不仅可以解决项目初期资金短缺问题，也能够提高资金的流动性，为项目快速启动提供动力。生态灾害损失补偿计划的建立，可以弥补蓝碳生态系统因极端天气或其他不可抗力因素遭受破坏后的经济损失。通过预先设定的保险合约，一旦发生灾害导致碳汇能力受损，相关方即可迅速获得理赔，用于灾后重建与生态恢复工作，从而保障蓝碳项目的长期稳定运行。大型活动碳足迹抵消机制则着眼于公众参与和社会效益最大化。例如，国际会议、体育赛事等大规模聚集活动，可通过购买蓝碳信用额的方式，实现自身碳排放的中和，以此展示组织者的环保承诺与社会责任感。这种方式不仅促进碳信用市场的活跃，也为增强公众意识提供平台，实现环境保护与经济发展之间的良性互动。通过降低潜在的财务风险，保险有助于提高投资者的信心，促进蓝碳市场的稳定和增长。
二、建立完善的操作性蓝碳交易体制
当前我国的蓝碳交易市场还处在萌芽期，需要加强完善蓝碳交易的体制，参考前期相对成熟的绿碳交易体系的有关经验和操作政策，本研究设计出适合蓝碳交易市场交易体系。责任主体主要分为项目开发方、监管机构、第三方机构和买方。各方明确自身的责任与义务，其中监管机构从宏观负责蓝碳交易相关制度建设，具体操作层面包括负责对蓝碳项目的资料审订与备案、相关信息公示和颁发海洋碳汇的CCER以及交易平台的管理与维护，同时对有资质的单位企业授予蓝碳核算资质。2024年6月我国市场监管总局发布第一批审定与核查机构名单，涉及能源产业（可再生及不可再生资源）、林业和其他碳汇类型等两个领域，有望在未来设置独立的海洋蓝色碳汇类型，精细化蓝碳开发交易，推动海洋碳汇的监测–报告–核查体系的建立和完善。项目开发方主要负责蓝碳项目的规划，向监管部门提交包括项目设计文件、环评批复和第三方出具的项目审定报告等材料，以及施工和后期管护。第三方机构负责整个过程中的技术支持，包括项目规划、环境影响和蓝碳核算等。买方可以是各类社会资本，通过监管机构设置的平台购买海洋碳汇CCER，进行碳抵消。
三、加强滨海碳汇生态系统风险评估
海洋碳汇的韧性指在面临外部压力和干扰时，蓝色碳汇生态系统保持碳储存功能的能力。通过深入研究滨海碳汇生态系统的韧性，能够更好地理解和预测这些系统在气候变化及人类活动影响下的响应模式，进而为蓝碳交易机制提供科学依据。当前，诸如互花米草入侵、虫害爆发以及风暴潮等生态灾害与极端气候事件显著地削弱了海洋碳汇能力。因此，探索以增强蓝碳项目整体韧性为核心的综合性保护与修复策略，对于提升蓝碳生态系统的健康与稳定性至关重要，直接关系到碳汇交易市场的可信度。为了达到上述目标，有必要融合多源遥感数据，借助卫星遥感技术和无人机巡检手段获取高分辨率且更新频繁的海洋生态监测信息，优化碳汇预测模型的数据输入质量。此外，跨学科合作尤为关键，需组织包括但不限于气象学、海洋生物学和生态经济学等学科专家共同攻克碳汇预测中遇到的关键性科学技术难题。同时，建立一种基于实时监测结果动态调整价格的定价机制，确保市场价格能够准确地反映碳汇资源的实际稀缺性及其变动成本。最后，引入第三方独立审计机构，定期对碳汇资产的真实性与有效性进行评估审核，保证整个交易过程的高度透明化，进一步巩固市场信心。
来源：节选自《面向碳中和: 我国蓝碳交易现状、挑战与展望》，原刊于《北京大学学报（自然科学版）》2025年第6期
作者：陈靖夫、孟仪，系清华大学深圳国际研究生院水科学与工程中心研究人员；王可昳，系深圳信息职业技术学院交通与环境学院研究人员；林光辉，系清华大学地球系统科学系教授；武晓峰，系清华大学深圳国际研究生院水科学与工程中心研究员；黄跃飞，系清华大学水利水电工程系兼职教授；李兵，系清华大学深圳国际研究生院水科学与工程中心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