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力:南极冰山利用的国际法路径选择

发布者:陈嘉楠发布时间:2026-11-16

无论是南极条约体系、联合国海洋法体系抑或习惯国际法与一般法律原则,都未能为南极冰山的法律地位及其利用提供直接的国际法依据。但上述国际法渊源所确立的基本原则与制度规则却为南极冰山的获取、利用与保护提供了可能的国际法解释路径。与《联合国海洋法公约》对“冰”的规制几乎完全缺失不同,南极洲“白色冰封大陆与海洋”的独特属性使南极条约体系更多涉及不同形态的南极冰。冰架、大块浮冰、浮动海冰以及冰山等法律用语出现在不同体系的法律文件中。南极条约体系的动态演进为南极冰山的利用勾勒了初步的法律框架:(1)在不同南极冰的形态中,只有冰山具有技术及经济上的潜在利用价值;(2)冰山不属于《环境议定书》第七条所规定的“矿产资源”,从其构成及物理属性来看,冰山显然也不属于《养护公约》所界定的“南极海洋生物资源”,故冰山属于自成一类的南极自然资源:淡水资源;(3)作为淡水资源的主要来源,南极冰山的利用活动未被以《南极条约》为核心的南极条约体系所禁止,也未被《联合国海洋法公约》所禁止;(4)作为南极环境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南极冰山的利用活动不仅受到《环境议定书》及其附件的规制与调整,同时还应符合《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等一般国际法和国际环境法的相关规定。

南极冰山获取、利用和保护的法律基础异常复杂,不仅受到南极冰山物理来源与地理分布的影响,还受到南极主权声索国的国内法实践、以《南极条约》为核心的南极条约体系、以《联合国海洋法公约》为基础的国际海洋法体系以及习惯国际法与一般法律原则的互动影响。对南极洲法律地位持不同立场的国家曾分别提出以 “国家利己主义”(National Approach)、“公海自由论”(Freedom of the Sea)或“人类共同继承遗产”原则(Common Heritage of Mankind)作为南极冰山利用的法律依据。

一、国家利己主义:主权声索国视角

国家利己主义建立在七个南极主权声索国的立场之上。国家利己主义认为,除了尚未被声索的南极大陆及其附属海域应分属无主地与国家管辖之外的公海及国际海底区域之外,已被声索的南极陆地及其附属海域应分别属于主权声索国的“南极领土”及附属“领海”、“专属经济区”以及“大陆架”。20世纪70年代以后,七个南极主权声索国不顾其南极主权要求被“冻结”的事实,利用《联合国海洋法公约》一般法的特征以及《南极条约》对南极海域法律地位的模糊定位,开始主张依据其“南极领土”而延伸的南极海域的主权要求,并以国内立法、政府声明等形式将其主张法律化。而绝大多数非主权要求国和潜在主权要求国以《南极条约》第四条为依据,坚决反对这些国家对“南极条约区域”内海域任何形式的主权要求。

南极冰山虽漂浮于海上,但其地理位置会因洋流及风向变化而发生位移。冰山可能出现在南纬六十度以南的南极条约区域海域,或出现在亚南极大陆岛屿沿海国二百海里之内,或漂浮至公海。陆地决定海洋,故南极大陆的法律地位将直接决定环南极海域的法律地位。如果主权声索国坚持《南极条约》第四条的“不否认”规定,不顾非主权声索国、潜在主权声索国以及国际社会的坚决反对,坚持其南极主权声索并采取行动实际行使其所谓的“南极主权”和“主权权利”,不仅建立在“主权冻结”基础上的南极条约体系会受到巨大挑战,而且南极冰山的权属与法律地位也会发生逆转。在这一极端的情况下,如果冰架被视为南极陆地的外边缘,则主权声索国会基于对其“南极领土”内的自然资源享有永久主权的立场,主张对从冰架分离并位于其“南极领海”冰山的专属权利;即使冰架不构成陆地的组成部分,基线划分不始于冰架的外边缘,主权声索国也会强调冰架属于其领海和专属经济区的一部分;针对位于其所谓“南极领土”基线以外二百海里内的冰山,主权声索国仍可基于《联合国海洋法公约》赋予沿海国的权利,主张对其专属经济区内自然资源利用的专属权利;甚至,当南极冰山漂浮至国家管辖外的公海时,主权声索国也可能争辩冰山是从其主权管辖之下的冰架分离出去的国家财产的一部分,进而对其主张专属权利。

“国家利己主义”立场不可避免地会招致其他《南极条约》缔约国以及南极条约体系外国家的坚决反对,也会从根本上动摇南极条约体系的根基——“主权冻结原则”。目前,这一立场在现行南极国际机制下仍停留在理论假设阶段,难以成为南极国际治理的现实。主权声索国主张特定的南极冰山源于受其“管辖”的冰架并主张对该“冰山”享有所有权缺乏必要的法理基础和法律依据:七个国家对南极的主权声索从未得到其他国家的承认,在缺乏国际社会认可的情况下,试图基于所谓的“南极领土”主张对其“领土”或“领海”内自然资源享有专属权利的声明和立场必将受到国际社会的普遍谴责,难以具备国际法上的合法性。

二、公海自由论:非主权声索国视角

公海自由原则是南极冰山获取与利用的另一种可能的国际法路径。实现这一路径的前提是,南极海域特别是南纬六十度以南的南极条约区域海域属于国家管辖范围之外的公海。目前,除七个主权声索国外,非主权声索国以及南极体系外国家均认为除亚南极岛屿附属海域属于相关主权国家的领海或专属经济区之外,南极海域(包括南纬六十度以内海域)整体应被视为公海。南极“沿海国”的缺失、南极基线无法划定以及对《南极条约》的解释无一例外都支持南极海域的公海论。

在南极海域被视为公海的情况下,漂浮在南大洋的冰山淡水资源将被视为无主物(res nullius),依据“公海自由原则”,任何国家和个人都可自由利用,即南极冰山获取和利用的权利行使不限于南极条约缔约国,而是所有国家,包括沿海国和内陆国。与“国家利己主义”不同,将南极海域的法律地位定性为公海不仅契合《南极条约》绝大多数成员国的立场,也符合国际社会的整体利益。《南极条约》对主权声索国立场的“不否认”不等于“承认”,主权声索国之间对特定南极区域主权的“互不承认”则进一步弱化了相关国家对南极主权声索的法理基础。故将南极海域视为公海,将漂浮于公海的南极冰山定性为无主物符合国际社会绝大多数国家的利益和诉求。

“公海自由”是《联合国海洋法公约》 确定的基本原则之一:任何国家,包括内陆国在公海均享有航行、捕鱼、铺设海底电缆与管道、飞越、建设人工岛屿以及科学研究的自由权利。冰山若被视为公海自然资源并被人类所利用,无疑也需遵循《联合国海洋法公约》规定的公海自由原则。但《联合国海洋法公约》所确定的六项公海自由不仅是穷尽的,而且仅有捕鱼自由涉及对海洋生物资源的利用。故《公约》并未对冰山的自由开采和利用预留解释空间。未来,南极冰山利用若以“公海自由论”为依据,则需在《联合国海洋法公约》框架下制定一套全新的规则,即在现有的六大公海自由之外,增加“冰山利用自由”。作为一项全新的“公海自由权利”,其行使必须基于“合理标准”(rationality test)。即需要充分评估将“冰山利用自由”纳入既有的海洋法体系是否会对现行国际法与海洋法的基本准则构成挑战,包括:(1)“南极冰山利用自由”是否与既有的公海自由,特别是捕鱼自由和航行自由相适配;(2)在现代海洋法不断强化海洋生态保护和防止海洋污染的时代背景下,还应充分评估“冰山利用自由”权利的行使是否会违反包括南极条约体系在内的国际环境法的相关规定。

三、人类共同继承遗产:南极条约体系外国家的视角

南极冰山利用的另一条可能的国际法路径,是参照国际海底区域制度,将南极冰山视为人类共同继承遗产,进而由全人类共同利用与分享。这一国际法路径选择代表了南极条约体系外广大发展中国家的立场。

1. “人类共同继承遗产”原则的定义及核心要素

所谓“人类共同继承遗产”不仅指可能影响当代和人类后代利益的特定地理区域,而且包括特定的自然资源。在当代国际法实践中,“人类共同继承遗产”原则往往同时适用于特定“区域”与依附于该区域的“自然资源”,如1982年《联合国海洋法公约》项下的国际海底区域及其锰结核等矿产资源。 “人类共同继承遗产”原则还可以不依附于特定“区域”,单独适用于特定的生物资源。例如旨在保护国家管辖范围外野生迁徙动物的《1979年保护迁徙野生动物物种的波恩公约》(Convention on the Conservation of Migratory Species of Wild Animals)以及《1977年保护欧洲野生动植物及自然栖息地的伯尔尼公约》等。

“人类共同继承遗产”原则由马耳他驻联合国大使帕多于1967年首先提出。这一原则的核心要素包括:(1)地域原则(territorial principle),即适用该原则的地理区域应在国家管辖范围之外,任何国家不得单独占有;(2)经济原则(economic principle),包括适用人类共同继承遗产的区域存在可被人类利用的自然资源,以及对该区域资源的利用应为全人类利益;(3)安全原则(principle of security),即该区域的利用仅用于和平目的;(4)生态原则(ecological principle),即该区域的所有人类活动均应体现对环境的保护;(5)结构原则(structural principle),应建立一个能够行使立法、行政与管控管辖权的机构,确保对财务与收益的公平公正分配。

2. “人类共同继承遗产”原则适用于南极及其自然资源的缘起与动议

将“人类共同继承遗产”原则适用于南极区域及其自然资源的动议可以追溯至20世纪80年代。1983年,以马来西亚为代表的一些发展中国家(七十七国集团)推动将“南极问题”列入联大议程,希望借助联合国大会,将南极问题“联合国化”。他们提议南极应作为人类共同继承遗产,由全人类公平享有和利用,其理论基础在于:首先,国际社会已经将人类共同继承遗产原则作为一般国际法,适用于所有国家管辖范围之外的区域;其次,无论人类共同继承遗产是否具有普遍适用效力,其已经构成适用于南极区域的根本法律原则。

作为源于南极条约区域内的自然资源,南极冰山被视为人类共同继承遗产的法理基础与前提是:任何对南极的主权声索都是无效的且不被国际法所承认。鉴于南极洲不存在主权国家,故南极将被视为“共有物”(res communis),整个南极洲将属于全人类共同所有,从全球公域(global common)产生的包括南极冰山在内的自然资源自然也应属于人类共同继承遗产,其开采、利用与收益应在所有国家,包括最不发达国家之间进行公平分配。如果南极洲“人类共同继承遗产”的地位被合法化与正当化,则个别国家或个人对南极冰山的获取、占有和利用将被严格禁止,同时还应建立一套类似于国际海底区域管理局(Authority)职能的公共管理体系,以便代表全人类基于和平目的对冰山的开采、利用和收益进行管理与公平分配。

3. “人类共同继承遗产”与“南极主权冻结”原则无法兼容

不过,在当代国际法下,将“人类共同继承遗产”原则适用于南极及其自然资源的利用不仅缺乏基本的政治基础与一般国际法依据,也与南极国际治理的核心原则“主权冻结原则”不相兼容,故其难以成为南极冰山利用的国际法依据。

首先,“人类共同继承遗产”原则在当代国际法实践中仍存在较大争议。

“人类共同继承遗产”原则代表了广大发展中国家对国家管辖范围以外“国际公域”及其自然资源治理的普遍诉求,但其并未获得国际社会特别是发达国家的普遍接受。目前,“人类共同继承遗产”以规则的形式只存在于海洋法及外空法领域。在外空领域,由于缔约国数量仅有17个,且中、美、俄等航天大国都未加入,故《月球公约》的适用范围与效力非常有限,此外,由于《月球公约》缺乏落实这一原则的具体内容,在实践中难以操作,故其仍停留在抽象的理念层面。国家实践与法律确信(opinion juris)的缺失也使其无法形成习惯国际法。注国际法实践中较为明确适用“人类共同继承遗产”原则的领域仅限于国际海底区域,但国际社会对此也充满了争议与分歧。

其次,“人类共同继承遗产”原则与“南极主权冻结”原则难以兼容。

“人类共同继承遗产”强调全人类或所有国家对南极及其自然资源的共有产权,这一原则与南极主权声索国的立场直接产生冲突。由于《南极条约》第四条并未否定七个主权声索国的主权请求,同时也保留了美国与俄罗斯(前苏联)对南极的潜在主权声索权利,故这一原则难以获得主权声索国与潜在主权声索国的承认。在早期关于南极问题的联大辩论中,澳大利亚、挪威以及阿根廷等主权声索国就曾表示:“在南极主权国家或声索主权的国家南极领土内,不存在适用人类共同继承遗产的可能性。”注这一原则也难以获得大多数南极非主权声索国的认可。注这是因为《南极条约》第四条的“双焦点”主义在条约有效期内维持了缔约方的各自立场,与非声索国和/或潜在主权声索国不承认任何南极主权要求的立场相比,将南极视为人类共同继承遗产的立场未必符合这些国家的当前或长远利益。

第三,南极适用“人类共同继承遗产”原则缺乏国际法合法性。

“人类共同继承遗产”适用于南极的动议主要来源于发展中国家的政治力量与意愿,但从未在相关国际组织的决议中被明确认可。在这股政治力量的推动下,非洲联盟理事会曾在1985年通过一项决议,宣布南极为人类共同继承遗产,但该决议在提交1985年9月的不结盟国家大会时被大会移除。该会议仅重申了《南极条约》的序言:“为了人类共同利益,南极洲不应成为国际纷争的场所或目标,所有国家都有权利进入南极。”注无独有偶,鉴于发达国家的强烈反对,1994年联合国大会也将这一动议从年度议题中删除,联大决议指出:南极的管理、利用与使用应为了维护国际和平与安全,以及为了全人类利益而促进国际合作。联合国欢迎国际社会提升对南极的关注以及为了全人类利益更好地了解南极,为此,联合国重申,为了全人类利益,应确保南极永久用于和平目的,不成为国际纷争的场所。注该项决议虽然汲取了较多人类共同继承遗产的基本要素,但与《月球公约》注及国际海底区域制度注不同的是,关于南极的联大决议并未直接使用“人类共同继承遗产”的表述。将“人类共同继承遗产”原则适用于南极的呼声始终停留在理念层面,由于缺乏必要的实体规则(substantive rules),这一理念概念模糊,难以发展成为具有法律约束力的规则。注随着倡导国马来西亚等发展中国家先后加入并成为《南极条约》的缔约国,南极适用“人类共同继承遗产”理念的影响力进一步被削减。


文章来源:节选自《论南极冰山淡水资源利用的国际法依据》,原刊于《复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5年第1期,转载请注明原出处、作者信息及由中国海洋发展研究中心编排

作者:陈力,复旦大学法学院教授